青春的夢想與幻滅
--看台灣電影《熱帶魚》、《春花夢露》反映的成長經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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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從80年代起，台灣電影界興起「新浪潮」風格，以侯孝賢、楊德昌等名導演為主，他們的電影特色之一是藝術性凌駕商業目的，往往國內票房不佳（包括侯孝賢的新作《再見！南國，再見》在台北播了兩個星期就下檔了），卻屢屢在世界各大影展獲獎，所贏得的口碑也使他們得到相當的資金，能夠全心創作，不需要考慮票房因素。到了90年代，另一批新導演崛起，如：李安、蔡明亮等。他們的作品也在各大影展中連連告捷，不同的是，他們有票房的號召力，而且都是第一次執導的作品就一砲而紅（當然，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從事電影工作很久了）。接著，台灣電影界也持續出現一些叫好又叫座的佳片，其中，我想介紹陳玉勳的《熱帶魚》（1995），以及林正盛的《春花夢露》(1996)。兩片都分別在世界級影展中得過獎，也是兩位導演的第一部作品。兩部電影都是以少年為主角，不論是情節或是拍攝技法，都有值得比較和探討的地方。由於兩片筆者都只看過一次，手邊又沒有資料，記憶中的劇情細節可能稍有些誤差，卻不影響本文討論的重點。 |
| 《熱帶魚》的背景是當代的台灣。在一個令人煩躁的夏季，阿明是一個平庸而愛做夢的國中三年級學生（相當於澳大利亞九年級生），他即將畢業，參加聯考準備上高中。可是，他在學校的成績很差，老師冷酷地對他說，他沒有考上高中的希望。阿明的父母經營一家小店舖，平時忙著作生意，無暇管他。阿明也心無大志，下課後常常在街上遊蕩，等聯考落榜後再為前途打算。唯一能使他提起勁的，是一個住在附近同校的女孩。他們在同一站搭公車上學，阿明常在車站等她，卻只敢站在一旁偷看她，或作和她談戀愛的白日夢，不敢表白。 |
| 有一天，阿明去電動玩具店，認識一個小胖子，他才小學年紀，玩的技術卻很高超。第二天，阿明再去同一家電玩店，又遇到小胖子。就在阿明回家的路上，竟撞見兩個大人在綁架那個小胖子，綁匪發現了他，索性連他也捉走。為首的綁匪叫阿輝，是一個退休警察，因和小胖子的父親有金錢糾紛，憤而綁架小胖子來威脅他父親。阿輝問過阿明的家庭狀況，和雙方家長連絡後，就外出準備取贖金，留下另一個矮胖的綁匪看守兩個小肉票。他們看電視打發時間，等待阿輝回來。在搖滾巨星演唱會的報導中，阿明赫然發現他暗戀的女孩擠在歌迷群中，狂熱的樣子完全不像阿明平日所見的文靜，最後女孩興奮過度，竟昏倒在歌星懷裡。阿明感到很沮喪，一時間也忘了被綁票的恐懼感。而胖綁匪在電視上看到的，是一則車禍新聞，死者正是阿輝！（當然處理車禍的新聞記者與警方完全沒想到阿輝牽涉到綁票案！）他只是為阿輝跑腿的，贖金沒拿到，老大已經死了，只好把兩個小孩帶回老家躲藏。 |
| 胖綁匪的家在台灣南部嘉義縣鄉下，他的家人們天真而熱情，聽到綁架，以為是很有趣的事情，還七嘴八舌地討論贖金數目。很快地這件綁票案因為家長報警而在新聞中報導，小胖子的父親竟然以懷疑小胖子不是他親生為由，拒絕付錢及負責任；而阿明的父母願意付錢，只希望阿明平安回來考聯考。看到新聞後，胖綁匪良心未泯，決定不管拿到贖金與否，讓阿明在鄉下安靜的讀書，等到聯考前放他回去考試。他自己有另一番心思，自覺當初就是沒好好讀書，才「淪落」成綁匪，他期望阿明考上好學校，「以後做個有用的人」，別步入他的後塵。 |
| 於是，阿明由階下囚搖身變成了胖綁匪家中的小皇帝，家人們對他噓寒問暖、殷勤款待；而小胖子雖然被父親拋棄，胖綁匪買了一個掌上型電動玩具給他打發時間，也就別無所求了。兩個小肉票一時間遠離了學校的課業、疏離的家人、繁擾的現實、及失戀(?)的愁悵，突然多出一群關心他們的人，胖綁匪還不時帶他們出去玩，兩人簡直「樂不思蜀」了（不過，阿明唯一的「苦差事」是讀書）！阿明開始被胖綁匪家裡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女吸引（我忘了她是胖綁匪的姪女還是妹妹），她在家裡操持勞務，平日沉默寡言。他借用她的課本和參考書，從夾在課本裡的書籤，阿明瞭解，她也是充滿夢想的人。 |
| 不過，現實仍然無法逃避，聯考越來越接近，媒體大肆炒作這件綁架案，人們只知道主使者是個叫「阿輝老大」的不明身份人物。有一天，阿明在電視上看到他的父母哀求「阿輝老大」放他回家的鏡頭，罪惡感湧上心頭，他瞭解父母還是關心他的，尤其看到做小本生意的父母四處借錢籌他的贖金，更覺不忍。同時，警方從談贖金的電話追查到他們可能躲在嘉義地區，胖綁匪覺得苗頭不對，託家人帶兩個肉票到船上出海躲避。不料船在海上拋錨，三個人游泳回海岸，剛好遇上巡邏的警察，警察認出阿明，阿明靈機一動，說他和小胖子跳水逃出「阿輝老大」的船，被這位胖綁匪的家人救起。結果警察送阿明回家，一路上受到英雄式的歡迎，胖綁匪家人也因「破案」有功得到獎金。在阿明上車前，綁匪家的少女突然給他一封信，上面說：她以前很愛做夢，她一直相信她家旁邊的圳裡有熱帶魚，但是別人笑她，長在海裡的熱帶魚怎麼可能出現在圳裡呢？等到她國中畢業，家人反對她上高中（儘管她在學校裡成績很好），她只好去工業區裡的一家電腦工廠當女工，賺錢貼補家用。她遇到廠裡的一個男同事，她對他全力付出，以為那是愛情，結果卻被男同事始亂終棄。少女帶著割腕自殺的傷痕與破碎的心回到家鄉。她告訴阿明，她看得出阿明是一個愛做夢的人，但她已沒有夢想了，奇怪的是，當阿明出現後，有一天，她真的在圳裡捉到一條熱帶魚。信末，少女鼓勵阿明好好過日子。阿明在警車上看完信，茫然地望著車窗外，車子開往回家的路上，帶著他走回現實的世界…… |
| 如果《熱帶魚》像一杯五味雜陳的cocktail，每一口都產生不同的感官興奮；《春花夢露》則是一壺清茶，入口平順，卻令人回味無窮。《春花夢露》的劇情很簡單，背景是70年代台灣南部鄉村，主人翁是一個少女（不好意思，筆者忘了本劇的人名）。當她很年幼的時候，母親因為生弟弟難產過世，父親悲不可抑，為免觸景傷情，離開了家鄉，到外地做工，順便貼補家用。家事和農務由爺爺奶奶分擔。幾年後，奶奶中風，臥病在床。少女只好休學，幫忙家務，延宕兩年後復學，竟然和弟弟同一班讀書。少女乖巧懂事，在校成績名列前茅，很受老師的欣賞，弟弟則渾渾噩噩的混日子。少女畢業在即，導師鼓勵她升學，可惜家裡反對，希望她賺錢供弟弟讀書。少女眼看大好青春將就此在現實中浮沉淹沒，又沒有人瞭解自己的心事，倍感惆悵，只有思念亡母。另一方面，父親在外地結識一名守寡的女同事，兩人情投意合。只是，父親為逃避傷痛而出走，仍心繫過去的亡妻及家鄉，對於眼前的幸福又猶豫不決。最後，女友說服了父親，兩人一同回家鄉。走到村外，一路上的滂沱大雨正好停止，雨過天晴，正如兩人的未來。也許，兩人就這樣結婚了；也許，父親回家工作，少女就能升學了…故事並沒有明顯的結局，我們只看到故鄉門前的小溪靜靜地流淌，層疊的山巒靜靜不語…… |
| 《熱帶魚》與《春花夢露》都是刻畫青少年的成長，《熱》片中的阿明在經歷綁架這個特殊事件後，目睹台灣現實社會的種種怪現狀，對愛情的綺想也因看到前後兩名少女的真實面而夢碎。《春》片中的少女的青春則一再被現實耽誤，她雖較同學早熟，卻與一般少年一樣懷有夢想。兩片剛好都有同一種處境：即在一個需要勞動人力的家庭中，女孩的學業往往被犧牲，儘管她們在校的成績優異，繼續讀書可能會有更好的成就，家人還是希望她們賺錢養家。 |
| 在對愛情的夢想方面，《熱》片中的阿明被繁重的學業壓得喘不過氣，又缺乏和異性相處的經驗，愛情是他發揮想像力的一種方式，他看著長相清秀的同校女孩，幻想牽著她的手；甚至在晚上睡夢中，他化身為超人，拯救變成美人魚的女孩。直到看到電視中女孩的另一面，阿明才明白，她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樣子。而胖綁匪家中的少女原本對愛情也存夢想，把她和男同事間的關係美化，等到弄得身心俱疲，已不敢有任何夢想了。《春》片中少女對愛情的期待描寫得很隱晦，少女唯一的知音是單身的年輕男導師，她在週記中訴說心情，男老師也欣賞她的才華，主動到她家央求爺爺讓她升學。有一個場景是：少女到男老師家中，發現老師正在聽音樂，在院子裡忘情地搖擺起舞，少女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，臉上露出少有的笑容。整個故事沒有交待兩人後來的發展，只是細細地描繪少女成長過程中難以名狀的複雜心緒。 |
| 《熱帶魚》以誇張的手法，反映了台灣社會的一些問題，諸如：阿明因為考試成績差，被老師責打，老師還冷言冷語告訴阿明，他考不上高中。師生的關係冷淡，老師拼命「填鴨」，學生的價值則在於成績，成績不好就被老師放棄；等到阿明被綁票後，記者訪問老師，老師卻以一副誠懇的表情，說阿明是怎樣的一位好學生，不能考聯考實在太可惜了。成人世界的虛偽與現實，透過為人師表的反覆行為，赤裸裸地展現在阿明的面前。全片中大人們從老師、父母、綁匪、記者，都口口聲聲強調聯考，好像不能考聯考是世界末日。阿明則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為何而考？自己的前途該如何打算？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台灣社會，莘莘學子們拋擲青春於繁重的課業，心靈上往往是很空虛徬徨的。片中反映了部分青少年的次文化：有的人追逐偶像明星、有的人把精力消磨於電動玩具的聲光刺激。本片還以誇張的手法，呈現出新聞媒體追逐醜聞如蒼蠅嗜腐肉的情形：阿明及小胖子被綁架的消息曝光後，新聞記者們追逐著警察及家長挖內幕；等到案情膠著時，記者們翻新花樣，訪問老師、民意代表、不認識的路人，要求他們發表對案情看法；甚至找來補習班老師，揚言要傳授應考秘訣給阿明；記者充當偵探，自行分析、判斷案情，卻不知他們的報導正是胖綁匪及其家人每天必看的娛樂節目；新聞女主播也很情緒化，當她報導輕鬆的話題時，作妖豔的打扮，可是，當綁架案懸而未破時，她頭髮蓬亂、臉上掛著兩個大黑眼圈，似乎為阿明擔心得形容憔悴。從台灣最近發生的白曉燕綁票案，我們可以看到新聞媒體瘋狂的程度遠甚於《熱》片，他們以人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為名義，充當調查事實、評判道德的角色，挖不出新聞就運用想像力，大灑狗血，以致他們所呈現給社會大眾的，是被加油添醋的訊息，與「事實」、「真相」相去甚遠，甚至自己帶頭敗壞社會風氣。《熱》所呈現的另一台灣社會怪現狀，是胖綁匪家鄉長時期積水不退的情形。在嘉義、高雄的沿海地區，都有這種情形。淹水的原因在於沿海漁戶抽取大量地下水做魚塭養魚，整個地區因而地層下陷，甚至低於海平面，一遇大風浪或大雨，海水倒灌，使整個村子頓成水鄉澤國，連祖墳也泡在水中。人們為一己的私利而貽害群體，其惡實更甚於綁票！ |
| 《熱帶魚》的拍攝手段為虛、實交錯，例如：事實與媒體的臆測有出入；前述劇情中穿插阿明對愛情的幻想、白日夢；兩個女孩的真實面都不直接演出，而是一個透過電視螢幕、一個透過信件文字揭破；又如「阿輝老大」已經變成一個符號，社會各界煞有介事地談他，但實際上他們所談的這個阿輝早就已經死了，「阿輝老大」只是一個群眾所設想的一個惡人的象徵，而阿明到最後被警察發現時，也學會了用這個符號為胖綁匪脫罪；阿明在警車上看著映在窗上的街景的鏡頭，其實是表示他在面對現實的世界。而本片一切誇張、甚至是卡通化的表現，突顯了真實的世界就是如此荒誕。不過，編者在批判、諷喻之餘，似乎還是對未來抱有一些希望，像是：少女在圳中找到熱帶魚；本片開始時，阿明投書給廣播電台主持人，說了一個熱帶魚變成超人的故事，本片也以在孤兒院裡的小胖子對同一主持人說同一故事做為結束，僅管阿明的夢碎了，還有人繼續做他未完的夢……本片最後是電腦合成的畫面?一條巨大的熱帶魚悠然游過台北市最高級的商業區敦化南路?，是啊！有時懷抱一些夢想，人生不也更有趣嗎？ |
| 《熱帶魚》中的胖綁匪，正是由《春花夢露》片的導演林正盛飾演，他優美細膩的影像風格和他在《熱》片中的憨厚老實形象完全不同。相對於《熱》的熱情奔放，反映人間百態；《春》則是含蓄蘊藉，刻劃人物情感。《春》片的故事性極淡，卻深入探討人物的內心世界，展現出強大的戲劇張力。常常用長鏡頭呈現的山巒田園的風景，表現出人對故土難以割捨的眷戀。主角家旁的一條小溪，牽繫所有人物的記憶與情感：母親難產過世時的血水倒入溪中、父親遠走他鄉時望著溪水、爺爺奶奶在溪邊幹活、弟弟到溪邊玩、少女洗衣的水流入溪中…。不但全片象徵的手法用得較多，還有一點「魔幻寫實」的味道，例如，母親在本片剛開始時就死了，可是在後來的故事發展中，她的影像（鬼魂？）出現過三次，都是在人物的內心衝突最複雜、對她的思念最強烈的時候出現：第一次是在母親剛死，父親出外做工時，爺爺奶奶送父親走過小溪，父親望了小溪一眼，溪底沉了幾顆母親做裁縫時用的鈕扣，就在父親回頭後，母親的形象突然出現在溪水的倒影裡，目送哀傷的丈夫遠去。第二次在父親放假回家，坐在床上把玩母親放針線、鈕扣的盒子，忽然臥病躺在另一間房的奶奶喃喃囈語，似乎在對自己的媳婦說話，斷斷續續地叫著媳婦及兒子的名字，說：「你們夫婦倆晚上就會關著房門說話…到底在說什麼？神神秘秘地，還有說有笑…都不讓我知道…」父親在另一邊已聽得淚流滿面，說：「媽！妳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？」要不是奶奶病中神智不清，也不會脫口說出對媳婦的猜忌與對兒子夫婦感情和諧的嫉妒。這時，母親的影像忽然出現在父親身旁的鏡子裡，父親若有所覺，回頭看鏡子，鏡裡卻已空無一人。這一場戲的鏡頭處理很有趣，當奶奶叫著父親名字時，下一個鏡頭並不是呈現父親的表情，而是拍一隻狗走進客廳裡，茫然地四處張望；連續幾次奶奶叫父親的名字後，回答她的鏡頭有的是闖進椅子下的鴨子、或是坐在桌子上的貓。本來鄉下養家禽家畜，動物們在屋裡活動是很平常的情景，但當牠們穿插在人物的對白中，便成為人與人間的溝通不良的表現，正如一句成語：「對牛談琴」。母親的第三次出現，在一天晚上少女從床上起來，到浴室清洗被經血弄髒的衣物，這時母親站在浴室幽暗的角落，微笑地看著初長成的女兒，少女青春期的心事與徬徨，隱約能與母親靈犀相通。 |
| 本片所呈現的社會，則是女強男弱的局面，例如：在奶奶病倒前，她主管家裡大小事務，連爺爺也要聽從她的決定；父親對往事採逃避態度，對當下也無心好好把握，相形之下，他的女友就敢愛敢當，一旦決定跟了他，就不顧別的同事風言風語，搬出來和父親同居，最後還是她勸服父親為兩人的未來打算；少女則穩重練達，在家幫忙勞務，在校品學兼優，而弟弟成天嬉戲，學業上無所用心，甚至作文〈我的母親〉抄襲同學，連別人母親的名字也寫進去。最後附記一筆：在前幾年一些以早期台灣為背景的電影，如：《悲情城市》、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、《多桑》…等，片裡的女性地位都較低；而剛好在1996年出品的兩部以60、70年代為背景的電影《春花夢露》及吳念真的《太平，天國》裡，女性在地位及氣勢上都較男性性強勢(《太》片中那個成天被悍妻罵的犬儒知識份子剛好又是《春》劇導演林正盛飾演)，這是很有趣的趨勢。 |
| 原刊於墨爾本大學中文出版社《青鳥》十七期(1998年6月) |
| （作者:Patricia）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