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城

又一個墨爾本的典型冬日。天氣好差，陰沉沉地把我的心情壓得重重的。早上好不容易在大學的電腦中心弄了兩個小時，才把作業搞定，繳交了出去。接下來該準備期中考了，我卻怎麼也念不下書，那一份作業折騰了我整整兩個星期多，該是稍微休息一下的時候了。吃過了午飯後，我決定進城到市中心去。

〈在人潮中遊走〉

從墨大走到市中心，只消走上十分鐘就行了。我在冷風裏縮著脖子，沿著司旺騰街(Swanston Street)一路走著。午休時間早過了，街上的人卻意外的多，中間還夾雜了不少中學生，成群結隊地四處閒晃。或許他們逃了課出來的吧？

我一向喜歡在市中心走，不是購物，只是看，只是感覺：感覺身旁一切事物的節奏和旋律。只要一進墨爾本市中心，我馬上對四周的一切變得很敏感。我不覺得我的雙腿正在走動，因為我的官感已經完全集中在我的耳朵、我的雙眼。我路過一家家充滿了各種燈光及擺設的商店及咖啡廳，各式各樣的聲音和氣味，依店面不同的性質而變換，隨著空氣的流動而傳到店舖外的人行道上：咖啡店內湯匙杯子及談話聲，濃郁的咖啡香；兩元店的喊賣聲；服飾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﹝這一家放The Cranberries那一家放Pearl Jam，什麼時候這些樂團全成了商業樂團？﹞；糖果店甜膩膩的味道；麵包店烘烤的麥香‧‧‧隨著我的腳步，每幾秒我就似乎進入一個不同的領域。我忍不住想，如果每一種店都各有一種顏色，那麼，走在市中心不就是一種如彩虹般繽紛的感覺和經驗嗎？

四周的人如潮水般流來湧去，只有遇到紅燈時才停下來，成群地堆積在馬路的兩岸。一路上，大家都是等著被看或等著看人。等綠燈時，更是像兩隊隔界對看的足球隊，不安地蠢蠢欲動，看對岸的人也看的更起勁了。綠燈一亮，兩隊人馬交織而過，目光也散了去，大家又成了個體，自己找自己的路走。

過了馬路，身旁的人來來往往，我仔細地感覺他們流動的方向，我不停地聯想到攝影作品中，以慢速攝影人潮行動的影像：人群行動形影所留下的，只是一條條如潮水般的痕跡罷了。人群只是人群，個體的形像已經消失無蹤。我想的正出神，突然身旁鑽出一位老先生，手上正半舉著一根煙，那煙正在我眼前不到十五公分的距離。就在他鑽過我身旁的兩秒內，一股煙霧從燃燒的紙捲內飛騰出來，直衝我的鼻子，鑽進我的眼睛，我被燻得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。老先生卻好像知道自己闖禍一般地一溜煙消失在人群中。我用手努力揮散那團煙霧，卻還是被嗆得咳了幾聲。一旁經過的一個小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她的一手還抓著她的母親。我無奈地回看了她一眼。唉，天有不測風雲，連一團香煙的煙都可以挑時辰嗆上我一鼻子。

〈書籍超級市場大拍賣〉

書，成疊的書，成堆的書，成架的書：安格思和羅賓森(Angus and Roberson)書店在大拍賣了。我一腳踏進店內，黃底紅字的拍賣標語布條及氣球紮得到處都是。書本全堆得滿架滿攤，許多人都和我一樣被吸引入內遊覽。我一看到書就興奮，因為有買書癖，只是最近手頭有些緊。看到這成疊的書，我心裡又開始蠢蠢欲動，盤算起今天可能花多少錢買書。正在努力去記起一些想買的書的書名時，店內的廣播器突然響起了店員喋喋不休的喊聲：「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！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！這週我們店內所有的兒童書籍一律七五折！所有的兒童書籍七五折！機會難得！我們有最齊全的書籍種類！七五折！‧‧‧一律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！‧‧‧所有的兒童書籍！‧‧‧」他的喊聲每字每句都好像店內到處掛著的氣球般，塞在我的耳朵內，又擠進我的腦袋裏。我突然怎樣也無法記起想買的到底是哪些書了。他的喊聲成了一陣陣嗡嗡的噪音，打擊著我的耳膜，實在太吵了。我舉首環顧四周，大家四處走來逛去，好像在獵物。我恨不得上前奪走麥克風，叫那人閉嘴。好不容易他停了，我早已失去買書的興致，因為他一閉上嘴，取而代之的宣傳卡帶有著幾乎相同的內容，只是多了背景音樂。我看看人們，又看看地上、架上滿溢的書。我恍如置身在超級市場內，只是不同的是，架上不是各種雜貨而是書。那種「快快搶購折扣品」的氣氛壅塞在空氣中，我迫不急待地擠出書店。如果書店和超級市場沒什麼兩樣，我想我的收穫也會只有一樣──頭痛。

〈廣場上〉

逃出書店，我直直向馬路斜對面的廣場走去。在廣場上坐下來歇腳之前，我注意到一群青少年，有的踏在滑板上，有的穿著滑輪鞋，來來往往地滑得不亦樂乎。他們目中無人地玩，甚至滑到馬路上去，但是他們倒也從來沒有擋到車子或行人的路，只是自己玩自己的，有時還和同伴較量一下。冷風吹得我一直打哆嗦，我望了一眼廣場上那一匹人造瀑布，忍不住打了個寒噤，還起了雞皮疙瘩，我只好快快背對瀑布坐下，面對馬路，又開始欣賞眼前的一切。

馬路的對面剛好是電車站，每當一輛輛外表塗飾得五彩繽紛的電車停下來的時候，我和電車上靠窗而坐的乘客就會遠遠地隔著馬路相望。很安全，很平靜地看著對方，沒有任何尷尬，彷彿我們看到的對方都是在電視上的。是那一層玻璃的關係嗎？是我在看他/她，還是他/她在看我？當他/她和他/她的螢幕隨著電車離去，我也隨之由他/她的畫面上消失。那麼，如果電車內也算室內，我不就正像他們在屋子內的電視上所見過的影像一樣，只在他們的記憶中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像罷了，或著什麼也沒有留下。

電車來來往往地行進，人們來來往往地走著在市區內，似乎沒有一樣事物能夠停留很久。連地上一些街頭畫家用粉筆畫的圖，都被雨水及人們的腳步弄得模糊褪去了。只有我身後的青少年們仍然滑得非常起勁，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，他們還不時地取笑或讚美對方的技術。

「嗨！」兩個亞洲女孩走到我面前，手上拿著一架照相機，「請你幫我們照一張相好嗎？」其中一個女孩微笑著對我說。我義不容詞地一口答應，幫她倆在瀑布前照了一張。女孩又微笑著向我道謝。大概是外地來的旅客吧？真可惜今天氣太差，要不然墨爾本會讓她們留下更美好的印象的。突然，那隻削瘦的黑狗又匆忙地穿梭過人群間，來市區的路上我已經遇上牠一次。牠沒有項圈，似乎是隻流浪犬。頭一直垂著，匆匆地走著，好似要趕去某個地方。我不知道牠要去哪個地方，也不知牠能去哪兒，我只能佇足望著牠遠去，擔心著牠的命運。牠經過一群年輕人旁邊，一個女孩向牠招了一下手，牠很興奮地繞著他們跑了一圈，又高興地搖著尾巴叫了幾聲，然後又趕路去了，牠終究是能享有自由的，並且有些快樂時光的，我想。

〈離城〉

天色逐漸暗下來了，路燈和商家招牌也都亮了起來，人也多了起來，是人們要回家的時候了。可是我還得回學校去，我迎著一批批往市中心車站的回家人潮，往墨大走去。人們的臉上掛著不太一樣的表情：興奮、疲憊或木然，但是迫不及待而匆忙的腳步卻是一致的。

我緩步踱過皇家墨爾本技術學院(RMIT)對面的人行道，遠遠地，我望著那一棟有著玩具城堡般五彩奇特造型的新建大樓。斜斜地看過去，它夾在前後灰舊的建築物中，顯得突兀極了。突然，那整條街的建築物在我眼前都成了一張張的卡片，好像不是一棟棟的，而是片片地前後疊在一起。玩具城堡只不過是一疊不同的灰色之中一片彩色的卡罷了。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它，一邊走到它的正對面。那一片彩色卡緩緩地向上下左右延伸，逐漸佔據了我的視線範圍，許多人從它下面各個缺口中湧出：它不是一片的了，而成了一棟的了。

天色又更暗了，風也更刺骨地凍著我的雙手和臉頰，更多人迎面走過我的身旁。我把手插進褲袋中，心裏暗暗地盤算下回什麼時候再溜進城來遛達遛達。

佳靜
原載於《自立快報》